图文来源：柳冠中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回首过往，我在设计领域深耕数十载，每一步都饱含着对时代变迁的思考与对设计本质的追问。在这漫长的学术旅程中，我有幸见证了设计学科从边缘走向中心，从单一走向多元。工业革命的浪潮推动了设计与生产的分离，而信息时代的到来又为设计赋予了新的内涵与使命。这些学术手稿记录了我对设计学科的反思，希望通过《工业设计》期刊勉励年轻设计师勇于创新，敢于实践。

一、1985年—1986年

（一）工业设计

工业设计是一门综合性学科。它是“人—产品—环境—社会”的中介，它参与并影响着人类的生活方式。工业设计的核心是产品设计，是对产品功能、材料、构造、工艺、形态、色彩、表面处理、装饰等因素从社会、经济两方面进行综合处理，既符合人们对产品物质功能的要求，又满足人们审美情趣的需要。所以说它是人类科学、经济、艺术有机统一的创造性活动。

设计是人们对社会生活的观念、改造自然和社会的构思，以及运用科学技术成果的总称。大工业的生产方式决定了工业设计的特点，即设计必须以大批量、机械化为条件，以满足绝大多数人的需要为目的。由于工业化生产带来各行业、各工种、各工序的分工，致使设计与制造分离，制造与市场分离，复杂的社会结构不可能由一个人或几个人完成，所以需要合理的设计观念来协调，严密的组织来安排。因此，设计师的出现是工业时代的必然。工业设计是人类明天的设计，是追求“美”的行为。

（二）观念与创造

数千年以来，人类为了改善生存条件创造了文明。这个过程无不是观念（人所特有的精神活动）所致，它是在物质基础上产生的、又源于物质的思维活动。在这个复杂的思维活动中，设计活动是其重要的方式。可以说，广义的设计活动直接创造了文明。设计，是经济存在、社会存在、观念存在的综合体现，即生活方式的存在。设计是生活方式的设计。

在工业设计中更强调科学与人性的共生、传统与创新的共生，现代与未来的共生。工业时代需要模数化、标准化，人的自然本性则要求多样化、个性化。设计范畴中的“自助体系”就是把标准化与多样化、共性与个性相融合的一种手段。市场上出售的炉具不再是千篇一律的大生产的产物，而是以模数、标准为基础的零件，由用户选择，自己动手，加上个性，创造出新的组合，成为千变万化、丰富多彩的产品系列。

共生美学观并不是现在才产生的，而是在科学进步的基础上更容易被人们认识和接受，当然这需要一个很长的历史过程，其实人们早已不自觉地应用了共生美学观。观念与创造是人类特有的本质，“美”是人类本质的外化。没有观念就没有人类；没有创造就没有科学和艺术，也无所谓“美”。人人爱美，“设计”是一种“美的行为”。

（三）共生美学观

共生，原为生物名词，是指两种生物互不侵害，互相需要，彼此共存的状态。将这个辩证的、唯物主义的观念用于对继承与创新、历史与未来、民族文化与外来文化、科学与艺术的认识，即所谓“共生”思想。

共生美学观首先是唯物的，它承认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客观存在。它不否定传统，对“再现美学观”中用描绘、解释、回应传统的现实主义方法，从局部到整体来认识自然和社会的典型自然经济生产方式观念采取历史的肯定态度。共生美学观又是辩证的，承认客观存在。它对古典主义的再现美学观维护小生产的旧观念、漠视大科学时代系统观的顽抗持坚决的抵制。

现代主义的“表现美学观”立于资本主义商品经济的大生产方式之上。它敢于反对保守、主张功利、追求新异、有利交流，然而其否定历史、急功近利、自我表现的资产阶级本质又使商品的异化作用发挥得淋漓尽致。寻求刺激、强化矛盾、一味追求虚幻、下意识的怀疑主义仍然摆脱不了其观念的局限性。“刺激—反应”的表现美学观仍然是单向的、一次元的，只是它具有强烈的逆向性。

“共生美学观”形成于社会生产模式由大工业生产向信息社会转型的历史阶段。信息成为生产力，交流信息成为生产力发达的标志。科学的高度发达开阔了人类的心胸和眼界，把蒙上神秘色彩的艺术之神引入广大民众之中。人们开始理解艺术和科学是人类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一双手，其目的相同，都是从矛盾中求统一，在创造中求生存。反对门户之见，打破感性与理性的界限，弥合艺术和科学的人为分野。主张兼容主义，视当代科学的相对论、量子力学、系统论与东方神秘的老庄哲学为营养，共生互补，以求高层次的综合。

传统与创新共生，科学与艺术共生，历史与现代共生，自然与人类共生……以及不同文化的共生，不同美学观的共生，在重叠、并行、综合、交融的基础上，组成一个完整的、无限的系统，这就是现在人们所称的“系统论”，这也是共生美学的“源”。“反常而合道”，正是这种革命美学观的写照。

二、1987年—1995年

（一）让历史告诉未来

1.自然经济社会——手工业时代文明

（1）表层：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人类掌握了简单的工具，工具的意义仅是四肢体力的延伸和解放。

（2）中层：经验主义的研究方法。在科学技术不发达的农业社会中人类主要靠经验积累知识。凭五官的感觉和实践积累的经验构成了当时社会的主要科学技术内容。

（3）深层：哲学。朴素的唯物主义和机械的形而上学的反映论。强调经验事实的检验，或者滑向其极端——唯心的、反科学的经验主义。

2.商品经济——传统的工业时代文明

（1）表层：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蒸汽机的出现，机械化的大生产不仅是体力的解放，更进入到生产关系解放生产力阶段，形成开放的社会。在“原料—技术—市场”的社会经济机制中，市场成为其中心环节。

（2）中层：科学技术水平及其研究方法。人们依靠经验发现规律，科学与规律几乎成了同义词。没有规律的学科便不能称为科学，规律的衡量标准则是牛顿定律。

（3）深层：哲学。唯物主义哲学或逻辑主义哲学是这个时期的代表。它反对认识是一种摹写，反对简单的反映论，而主张认识与客体之间相互关系的曲折性、抽象性。

3.信息经济——高技术后工业文明

（1）表层：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以计算机为标志的高科技的出现及广泛应用，历史上第一次出现脑力与智力解放的可能。

（2）中层：科学技术水平及其研究方法。广义相对论与量子论突破了牛顿力学的机械时空观，出现了一个新的宏观与微观宇宙。

（3）深层：哲学。工业时代的逻辑理性主义哲学是一个静态的科学结构，只注重科学研究的结果，忽略了科学事业发展过程中活生生的人的活动及历史的变迁。

只有培养作为高技术信息时代所需要的跨界综合性通才——设计师，才是我们当前工艺美术院校教育的出路。否则，我们将无法适应时代的需要。

（二）“科学×艺术”的时代

科学与艺术自古以来就不是分离的。古希腊学者亚里士多德既是一位哲学家，又是一位科学家。文艺复兴的巨匠达·芬奇、米开朗基罗等是众所周知的艺术大师，但他们同时又是科学家、建筑师、发明家。在工业革命之前的漫长历史时期，人类对自然的解释固然是肤浅的，但大多是从自然的整体去认识。从这一点上说，是符合多元文化的自然之本质。因为客观世界中的任何自然现象或社会现象都是由多种因素交叉、综合导致的。

表1　科学×艺术的思维方法

科学与艺术之间的不同不仅是科学工作者和艺术工作者所从事的对象、手段的不同，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工作方法和所得结果有所区别。艺术是对客观自然的主动性认识，是从一般中发现个别，从共性中求异、求创造，是人为的第二自然，是主观地、限定性地从各自的语言、侧面、手法、形式去描绘一个全新的自然。也就是说，艺术可以不拘一格，不限其手段、形式、材料，在创造比真实自然更完美和谐的第二自然过程中呈现人类的精神世界。

科学是求同，艺术是求异（可用不拘一格的形式，各自的语言去创造)。科学是发现，艺术是发明。科学是严谨、规则、条理，艺术是敏感、跳跃、光彩夺目。科学是客观、规范地描述第一自然，艺术则是主观地、限定性地表现第二自然。所以科学与艺术不同类，也不具有同一数量单位，不能以同一种量去度量，更不能予以相加相减。它们又同是人类对客观世界的不同认识过程，而这种非三维性质的精神产物之间的融通、互补共生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乘积。

正因为科学与艺术都是抽象的精神产物，是非物质的，所以研究科学和艺术的学问必然是哲学的任务。德语称科学为“Wissenschaft”，是指知识、学问之本意，是对人类知识的总称。这种知识应当被理解为一种抽象的理论、方法，而不是指具体的材料、工艺、设备、技术这些“硬件”。科学之所以有力量，正是有观念的指导、方法的保证和组织机制的约束。研究这种学问的理论和方法在60年代末开始被人们称为科学，也称为哲学。

彭加勒写道：“纯逻辑永远也不能为我们得到任何别的东西，它不能创造出任何新的东西，任何科学也不能单独从纯推理中产生。”在科学上，每一次重大的飞跃，往往是科学家对美的想象。在这个时候，科学家在理论上和方法上的成功已不是“发现”，而是“发明”和“创造”。这是由于科学的过程中融入了艺术的方法，也是科学与艺术相乘的结果。

当前计算机时代的到来，大科学时代的数学、物理的高度抽象，非欧几何、拓扑学的时空统一都使艺术处于一个重新构建语言、符号、范式的时代，那种封闭式、经验型、直观再现的艺术必将受到计算机的冲击。艺术之抽象将与艺术的直觉并驾齐驱，艺术的大众参与将极大地丰富艺术。在图形的时空变化、动态艺术的跃动中，人们更易认识到艺术是一种再创造的过程，也能很容易理解艺术的形式、语言、载体与艺术思想是一种不可分的创造过程。

在这个客观对象、研究方法甚至连手段、技术都系统化了的时代，思维方法不系统化是不可想象的。科学与艺术的相乘、互补、共生将使科学、艺术本身发生根本的变化，这就是科学学与艺术学本身在“认知科学”的推广中，在思维活动的破译中被科学家、艺术家所接受。科学家也许不再用数字、公式来描写自然；艺术家也不只偏爱色彩、形态这些纯物质的语言，而会探索抽象的、有组织地创造更富有想象力的、更健康的、更合理的、更美的生存方式和生存空间。

三、结语

我始终坚信设计的本质是“为人服务”，是在“人—产品—环境—社会”的系统中寻找平衡与共生。从工业设计伊始到设计事理学的构建，每一次思考都源于对时代变迁的回应，每一步探索都饱含对设计理想的坚守。如今，设计正站在新的历史起点。我欣喜地看到越来越多年轻力量投身设计事业，你们是未来的希望。愿你们始终保持对设计本质的追问，在科学与艺术的交融中创新，在传统与现代的共生中前行，以设计之力推动社会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