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无形话美育:艺术家之间的聊天

2005年创刊/总第239期 主管/黑龙江省科学技术协会
主办/黑龙江省工业设计协会
出版/《工业设计》编辑部
主编/张伟明
执行主编/张蕾
编者按:对于很多非专业人士而言,美育的内涵和外延博大而精深、概念深邃、哲理悠远。这在无形中,使美育披上了一层神秘的外纱。但是在很多专业人士的眼中,美育虽大象无形,却与日常生活、学习和工作紧密相连,对人的一生影响深远。带着对美育的双重理解,本期,栏目主持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李睦教授,从艺术家的视角,以绘画艺术为例,一方面由浅入深的为热爱艺术的非专业人士解惑,将他们从对绘画专业的恐惧中解放出来;另一方面则是用通俗易懂的语言阐释绘画艺术,引起更多人对绘画艺术的学习兴趣,进而使绘画艺术这一美育形式,融入大众生活,成为贯穿人生的活动与印记。 Research and Practice of Aesthetic Education from Multiple Perspectives 大象无形话美育:艺术家之间的聊天 图文来源:清华大学美术学院 李睦 李睦,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绘画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油画艺术家。清华大学通识荣誉课、标杆课、国家一流本科课任课教师,清华美院美育研究所名誉所长。曾获2017年北京市第十三届高等学校教学名师奖,2017年宝钢教育奖优秀教师奖。2021年清华大学新百年教学成就奖。2022年北京市优秀教师奖。2022年清华王步高通识教育奖。长期从事艺术通识与专业绘画教学,担任《现代绘画理论与实践研究》《艺术的启示》《艺术、哲学与科学》等课程的教师。在艺术与生命、艺术与教育、艺术与社会等方面沉淀了许多独到的见解和思想,为美育思想的普及、美育实践的开展做出了积极的贡献。著有《知道的和想到的》《看见的不重要》《我们所不知晓的绘画》《艺术的二十二个遐想》《艺术通识教育十六讲》《美育教师手册》等学术著作。 艺术应该是每个人的事,而不是某些专门领域中专门的人的事,绘画也是如此。如今的艺术与非艺术、职业与非职业、艺术家与非艺术家之间的界限已经越来越模糊了,没有谁能对艺术享有解读和表达的专有权利,艺术的权利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我们用艺术的方式去思考生活,也用生活的方式去思考艺术。艺术是我们生活的组成部分,而生活又是艺术得以存在的前提。艺术会发生和终结在每个人的身上,每个人都可以是,也可以不是艺术家。 一、关于绘画:人类无法替代的语言 绘画语言是一种视觉语言。它与文字语言、口头语言是共同存在的,它是人类社会共同的母语。我们生下来就会用形象和色彩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一支铅笔、一盒蜡笔可以涂抹看到的世界和幻想的世界。这就是我们最初的语言,在用英语、法语、中文说话之前,我们已经在用这种绘画语言说话了。随着年龄的成长,我们的绘画语言越来越丰富,所画的内容也与生活更密切地联系在一起。并且,在人类社会的范围内,绘画语言是不需要翻译的。这就是我们身处各国各地的美术馆,依然可以自由地观看绘画和雕塑的原因。也是每个人都会从观赏的过程中若有所得的原因。虽然这是一种生活中的常态,但在现实生活里却又不是那么回事。我们更愿意事先了解展览,哪些展览值得去,哪些不值得去。我们宁愿相信学者和专业人士的推荐介绍,而不是自己的判断。因此,当我们进入美术馆后,会使用语音导览,会看展览说明,还会查阅作品标签。在不知不觉中,我们用绘画语言阅读、交流、理解的能力就被削弱了,准确地说是被替代了,被文字和口头语言替代了。我们觉得绘画的技术和方法重要,恰恰说明我们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拥有的绘画语言。我们一心想着要学习绘画语言,但没有想到首先是恢复它。它教给我们的绘画常识固然必要,包括对中国古代的绘画方法和理念,以及西方古代绘画的方式和观念的学习。但不能以此忽视我们与生俱来的绘画语言能力。我们不妨想一想,在儿时的画中,是否有更多的爱好和习惯,是否有更多的性格特征。包括用笔、色彩、题材等,这些都与我们的绘画语言有关。 二、关于写生:把看到的事物画下来,无论它们是好是坏 我们之所以热爱写生,是因为写生让我们看到了自己,看到自己居然还拥有另外一种语言,还拥有使用这种语言的能力。当然,我们也会因此而倍感兴奋,这简直是意外的收获。在这样的写生过程中,我们的情怀被不断地呼唤出来,虽然始终是处在“时而沮丧”“时而开心”的状态当中,但这些久违了的情怀还是被体验到了,毕竟我们已经远离这些情怀很久了。能够通过写生发现很多先前不会看到,甚至是视而不见的事情,并能将看到的事情描绘出来,这无疑是我们的幸运。写生是表达“不可言说”内容的尝试过程,我们在画面的涂抹过程中触及情感、触及精神。想办法将“说不清”变得“画得明”。我们都会有种愿望,那就是把自己看到的事物,尽可能完美地描绘下来,以此来验证自己的发现与表现能力,虽然这一个能力是依据对事物外貌的模仿,但它为写生带来了足够的心理安慰,这是我们参与美、判断美、选择美的起点。哪怕对自己的写生作品不是那么满意,我们还是与表现对象之间建立起了初步的交流。 同时,写生的过程会有非常多的心得体会出现,我们进而也会研究这些心得,这才是绘画写生的意义所在。这些经由写生所获得的心得体会,是与日常生活及个人命运息息相关的。如果写生、生活及生命都没有必然的关系,绘画就不会留存到今天,也不会有梵高、高更,还有许许多多我们喜爱的写生画家了。我们之所以喜爱那些曾经的经典,恰恰是因为每个人对于作品理解的不同,我们更愿意在绘画中寻找与自己相关的对应点,也可以说是在寻找自己的所爱,这一点非常重要,也是写生带给我们的启示。同样道理,中西古绘画中的那些树木天空,山川河流,虽然样式和风格各异,但却不会影响我们各自的喜欢,原因就在于艺术判断的因人而异,在于艺术的“不可比性”。尽管它们之间也存在着些许共性,但也不会影响我们做出属于自己的判断。 三、关于创作:全身心地添惑和解惑 创作是写生后要考虑的又一个话题,不知道大家怎样认识绘画的创作。你们可能会想,创作是对写生进一步的完善,是用绘画的方式去表达一个设定好的主题,这些都没有错,但这并不是创作意义的全部。把不确定的事物描绘出来、改变已经存在事物的状态、全身心地添惑和解惑,三者共同构成了我对创作的理解。其中,全身心这个概念主要包括直觉、情感、智慧、理性等,还包括以一己之力去感受、去体会。我们尽自己所能去感受事物,并把感受到的一切画出来、画清楚,其中所要涉及的感性和理性的纠结,快乐和痛苦的承受,都与追问和获得相关。然后我们才会懂得绘画后“意犹未尽”的原因。如果我们想要在艺术作品中尽情地夸张、取舍、宣泄,需要超越已有的模式和规则,并且探索方法和途径,这无异于自寻烦恼,也就是添惑。添惑是解惑的前提,添惑在先,解惑在后。前者是因,后者是果。艺术创作实际上就是体验这对因果关系相互作用的过程,但体验是感性和理性的综合,而非简单的经验分析。具体来说,就是破除以往观察事物的角度和习惯,破除以往描绘事物的方法和习惯。绘画创作原本是一个思想经由身心流动的过程,我们之所以会被艺术作品触动,是因为我们彼此之间产生了身心共鸣。大家也可以想一想,曾经触动过我们的绘画有哪些,触动我们的原因是什么。 四、关于思想:永远惦记下一个问题 思想的作用是人类所特有的,没有思想就没有人类。换句话说,能够证明我们作为人的存在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不断地呈现我们的所思、所想和所做。而艺术恰恰是生成思想和呈现思想的重要途径,前者是提出问题,后者是解决问题。无论问题的提出或解决,都离不开我们自己的独立思考,离不开我们对于事物的好奇、怀疑、判断、分析,这就是思想经由绘画创作来达成的全部过程。正因如此,绘画创作即将或正在成为“生命不息、思想不止”的具体见证。我们不断地在画纸和画布上涂抹的意义,就在于涂抹问题,发现问题,提出问题,寻找问题的本质。以波提切利的作品《春天》为例,画中男女老少形象各种各样,有正面、侧面、仰视、俯视。我们之所以喜欢这件作品,不仅仅是因为它画得逼真。而是作者在客观地描绘过程中,融入了许多自己的思考,也为观看的人们带来了许多思考。 五、关于过程:由表及里的“辗转反侧” 绘画的过程特别重要,以至于我不得不在教学过程中反复地强调。很多人喜欢先从画轮廓入手,轮廓画好了以后,要加上明暗。明暗画好以后,再加上色彩,并把这些步骤理解为过程。但实际上表里的关系或许比绝对的“表”或“里”更重要,大家在画轮廓和色彩的时候,会逐渐忘掉那些表面的现象,转而关注自己的情绪,关注自己的幻想,这就是绘画过程触及“里”的开始。什么叫辗转反侧,就是我们是否认真地分析,自己对于事物轮廓和色彩的描绘,为什么和其他人不一样,为什么画出的事物和看到的事物会有差别。我们是否意识到这种差别的珍贵,是否会为这种差异感到惭愧,并且致力于消除它们。就是在这样的辗转反侧当中,我们获得了一种绘画途径之外很难获得的状态。这个状态并不舒服,因为它是纠结的状态。凡是画过一些画的人都会有这种切身的体会,这种体会完全可以用“痛苦”来形容。在我以前教过的学生中,有很多人都曾经历过“痛苦不安”的状况,总是觉得自己画得不好,画得失败,甚至觉得自己天生就不是一个绘画的“材料”。长久地沉浸在这种纠缠的状态当中,他们会产生依赖感,这样的依赖会源源不断地带给他们力量,让他们有能力去面对那些不确定的事物,那些复杂的事物,并在其中探究确定性和规律性的可能,这种状况在若干年后会神奇地转化为成功的体验、美好的体验,并且回味无穷。 六、关于制作:从完善到美妙的自我控制 我们从绘画谈到写生、谈到创作、谈到过程,现在谈谈制作。制作就是完善那些已经想好的事情,绘画不可以仅仅停留在幻想的状态之中,而是要落实在具体的画面之内,也就是说,要将我们的所思所想用形象和色彩呈现在自己面前。所谓已经想好了的事情,包括已经明了和尚未明了的想象。相比之下,后者更加具有制作的价值,因为我们的想象力也是要通过视觉的显现与视觉的体验来加以完善的。显现得越多、越充分,我们的想象也就越完善,也就越远离了空想。从空想到描绘空想,直至完成描绘的全部过程,我们可以称之为制作。相对于创作这个概念而言,制作的概念更加具体,也更加脚踏实地。毕竟已经想好的事情未必是完善的,而完善本身又需要通过具体的实施才能达成。 在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中,“视点”“解剖”和“透视”原则被用来作为量化的标准,似乎艺术创作就是对这些标准的把握和实施,并且认定这是文艺复兴的成果和贡献。可是,大家是否想过,这些只是文艺复兴时期人们所进行的部分思考,而不是全部。真正伟大的艺术家,他们都会相对地认识这些问题,灵活地运用这些问题。他们不会绝对,更不会盲从,这也是文艺复兴艺术的精神实质。那个时期的艺术作品带给我们最清晰的感受,往往不是桎梏,而是自由。 从文艺复兴开始,人们经由艺术寻找理性,探究科学的认识方法,也在思考艺术规则本身的两重性,也就是“控制”和“自我控制”,前者是被动的,后者是主动的,以及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受制于人的艺术带来的是僵化,抒发于心的艺术带来的是解放。发现规律、研究规律,并且能够掌握规律的运用,这才是文艺复兴的科学启示。那个时期艺术作品中流露出来的自由,是现在的很多艺术作品无法比拟的,它们一味地追求“控制”,回避甚至抵制“自我控制”,它们用“惰性的制作”替代了“灵性的创作”。东方古老艺术曾经那么自由过,也是源于对艺术的自我把握,现在这些东西都没有了。如今的艺术作品完全被制作过程取代,仅有对规则的被动使用,少有对规则的主动运用,更谈不上对规则的超越,以及重新制定规则。 七、关于深入:给作品留下反悔的机会 绘画中的深入不像是做家具,开大木方子,先弄几个大木块,然后越来越细,最终变成柜子上的木雕花,不是这么一个过程,也不是这么一种理解。我觉得深入是指不断地比较、不断地研究,以及在比较研究的过程中做出画面上的调整。 在调整的过程中,也就是深入的过程中,我们的情绪才应该是关注的对象,忽而跌入低谷,忽而眼前一亮,伴随着失落和喜悦,我们会若有所失,也会若有所得,那种感受让人终生难忘。此外,为了深入研究绘画,我们往往会不假思索地、尽可能多地宣泄,这样我们可以获得一些机会,那就是“出尔反尔”的机会。绘画创作不是为了弥补所有的不足,也不是为了消灭所有的遗憾。绘画本身就是一个遗憾的艺术,如果一张画由于我们的技巧、认知、控制而不留任何遗憾,百分之百地完成既定目标,那么我们的绘画与人工智能绘画有何区别呢。人工智能绘画和人类绘画的最大区别,就是它们不会出错,当然它们也不会反悔,然而我们会出错,也会因为错而反悔。反悔是我们探讨新的可能性的途径,反悔是我们验证生命意义的最有说服力的方式。 八、关于苦恋:寻找那些曾经的记忆 绘画之所以好,之所以让很多人用一生的时光与绘画交往,也可以说通过绘画与自己交往,因为绘画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寻找记忆的途径。交往的过程,就是发现那些值得记忆的事物的过程。绘画可以将那些若有所失的东西呈现出来,可以将那些已经远去的东西召唤回来,还可以将那些我们想不明白、说不清楚、看不彻底的东西描绘在自己和他人面前。这既是一个寻找记忆的过程,也是一个增加记忆的过程,用新的记忆去玩味旧的记忆,也用旧的记忆开启新的记忆。当我们把新旧记忆体验过程呈现在画面上的时候,绘画便产生了,那些在现实世界中做不到的事情,在艺术的世界中就做到了。新的视角和新的思路,乃至新的作为也就出现了。通过绘画寻找曾经的记忆只是引子,绘画的实质仍旧是寻味、认识、完善我们自己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