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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山集:专访清华大学资深教授柳冠中丨换道超越——中国设计的系统逻辑与文明担当

作者:柳冠中     来源:工业设计     时间:2026-04-28

编者按:设计是人类应对时代挑战、推动文明演进的重要力量。当中国设计逐步摆脱“跟跑”“并跑”的路径依赖,如何走出符合自身国情与文明基因的发展道路,成为行业亟待回应的命题。柳冠中教授以“换道超越”为思想内核,深刻揭示了中国设计的系统逻辑与文明担当。他倡导以认知革命跳出专业惯性与思维定式,回归设计“做事”与“服务于人”的本质;立足中华优秀传统智慧,彰显节制共生、共享共益的文明底色;面向新质生产力与民族的长远发展,以系统设计重构生产关系、破解发展难题。本期“看山集”栏目立足时代之问,展现中国设计从“造物”到“谋事”、从“跟随”到“引领”、从产品创新到文明引领的深刻转型,以期为中国设计迈向自主自强、赋能民族复兴、贡献人类未来提供思想启迪与路径指引。




看山集:专访清华大学资深教授柳冠中


换道超越——中国设计的系统逻辑与文明担当

图文来源:柳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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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的本质,从来不是追逐潮流与制造器物,而是关乎人类生存方式、文明走向的底层逻辑。在世界格局深刻调整、技术迭代日新月异、发展模式面临抉择的今天,中国设计早已站在必须作出选择的历史关口:是继续沿着既定路径跟随模仿,还是立足自身文明与现实,开辟一条全新的发展道路?

我始终认为,中国设计的未来,不在于弯道超车式的追赶,而在于换道超越式的引领。这需要我们重新审视设计的价值,打破固化的专业边界,回归设计解决问题、服务民生的初心;需要我们从中华数千年文明智慧中汲取精神内核,树立属于中国的设计自觉与文明担当;更需要我们以系统思维回应时代命题,让设计真正成为引领新质生产力、推动社会进步、贡献人类未来的核心力量。


一、破解重构:跳出惯性的设计认知革命

“换道超越不是弯道超车,而是要摆脱跟随者的思维定式,走中国自己的设计道路”。在人类七千余年的文明演进中,所有进步皆源于对问题的直面与破解,而当下高科技与AI浪潮的冲击,更要求设计从业者跳出专业局限,以系统思维重构认知框架。

当今世界的复杂性远超想象,专业分工虽提升了效率,却也造成了认知的狭隘。我们往往陷入“瞎子摸象”的认知困境,仅从专业学科视角看待世界。将学科边界视为世界全貌,把“元素”堆砌变化当作核心任务,这只能触及客观世界的表象,却难觅真相。贝塔朗菲早就揭示了自然世界的基本准则——“系统论”:“离开系统结构的元素毫无意义”。数字堆叠成数据,数据联动产生信息,信息积累形成知识,而知识的终极指向是智慧。视力可测而视野无形;文凭可量化而文化无价;智商可评估而智慧难丈量。设计从业者必须跳出专业的狭隘界限,以跨界思维、全局视角审视问题,才能真正把握设计的核心。

这种认知革命,本质是对设计初心的回归。设计不是单纯的形式创新或技术应用,而是对人类真实需求的精准回应。衣食住行用的本质是“交流与满足”,而非房子、车子等物化符号;家具是人生的“道具”,而非炫耀的资本;空间也不是材料的堆砌,“墙”可以是抵御风寒的屏障,也可以是承载乡愁的载体,关键在于是否契合使用者的行为逻辑与情感需求。设计的价值不仅仅在于把玩“道具—物境”,而在于塑造“情境—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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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文明自觉:中国设计的传统基因与时代责任

中国五千年文明的核心,是敬畏天地、留有余地、师法造化、因材制用、因地制宜、因势利导、因时而异的生存智慧。传统年画中灶王爷案前的“善”“恶”二罐,蕴含着节制欲望、行善积德、分享共益的哲学思考;郑和下西洋的“布恩四海”,彰显着“共享而非掠夺”的文明底色;“天人合一”“物尽其用”的传统理念,与当代绿色可持续发展理念不谋而合。这些不是僵化的历史符号,而是中国设计智慧的精神内核。当下部分设计陷入“消费主义陷阱”,将时尚豪华等同于文化传承,把占有更多资源视为成功标准,却忽视了一个严峻现实:若14亿中国人都追求西方的消费模式,所需资源将远超地球的承载力;20天春运18.5亿人次的高铁流动,背后是区域发展不平衡的深层矛盾。西方国家对中国的资源焦虑,本质是发展模式的碰撞,而中国设计的责任,正是要探索一条“既发展又环保、既富足又节制”的新路径。

不同于西方国家积累财富的发展逻辑,不同于西方国家资本积累的发展逻辑,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价值追求,并非物质财富的追逐,而是以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为引领,共建共享、合作共赢的发展愿景。设计作为资源分配的重要手段,必须承担“同建—分享—共益”的使命,通过分享经济模式提高资源的使用效率,通过系统设计减少浪费,通过文化转译让传统智慧赋能现代生活。这要求设计师既摒弃 “自扫门前雪” 的狭隘视角与传统价值符号的简单堆砌,又摆脱对西方设计路径的依赖,在解决中国本土实际问题的过程中,构建独具特色的设计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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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未来之道:以设计赋能民族长远发展

(一)设计决定人类未来的文明方向

人类的未来,不能只靠技术突破,更要靠设计的价值逻辑引领。当AI技术引发全球科学家对风险的担忧,当环境问题日益严峻,设计的角色从“辅助工具”升级为“引领者”。技术解决“能做什么”,而设计回答“该做什么”;科学家发现规律,工程师追求效率,而设计师必须兼顾人文关怀与长远利益,既要看到浪花、彩虹,更要关注“海平面”提升的众生福祉。中国设计的未来之道,在于将系统思维、文明基因与时代需求深度融合。在区域发展层面,通过设计优化资源配置,缩小东西部、城乡之间的发展差距;在产业层面,以“新质生产力”为导向,推动设计与制造业、服务业深度融合,实现从“中国制造”到“中国创造”的转型;在生活层面,倡导“简约而不简单”的生活美学,让设计回归“以人为本”的本质;在全球层面,以“人类命运共同体”为内核,输出中国设计的可持续方案。

面向未来的设计师需要兼具历史眼光与现实担当。研究传统精神、守正创新,从历史中寻找解决当下问题的智慧;拥抱技术不是盲从,而是让技术成为服务人类的工具;追求创新不是标新立异,而是以逻辑为基、以需求为本的价值创造。“从暴风雨中走出的人,靠的从来不是雨伞,而是直面挑战、不懈实践与认知逻辑的淬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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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新质生产力呼唤设计系统重构

当下,新质生产力是时代的命题,更是中国设计换道超越的历史机遇。新质生产力,不是新技术的简单叠加,不是新产品的批量迭代,而是劳动者、劳动工具、劳动对象的全面质变,是生产关系、生活方式、社会结构的系统重塑。而设计,正是新质生产力的核心引擎与关系重构者。

新质生产力的劳动者,不再是流水线的简单操作工,而是具备知识、心智、创新能力的智慧劳动者;劳动工具,不再是单机设备,而是数字系统、智能平台、算法网络;劳动对象,不再是锅碗瓢盆、家电、汽车、手机等,而是出行系统、健康系统、能源系统、城乡系统、生态系统。生产力三要素全面升级,必然要求生产关系同步革命 —— 而这,正是工业设计的使命。

新质生产力呼唤的,不是 “更高级的产品”,而是 “更高级的解决方案”。不是设计一台新洗衣机,而是设计 “衣物清洁服务系统”;不是设计一辆新汽车,而是设计 “城市绿色出行体系”;不是建更多闲置的体育馆,而是用模块化、可移动、可复用的集成设施,让运动普惠城乡。我常举集装箱企业的例子:从造集装箱,到造登机摆渡桥、可移动体育馆、绿色循环水产养殖系统,一个产业边界被打破,一个系统生态被重构,这就是新质生产力下的设计:从产品设计升级为产业设计,从产业链单点升级为全链条集成,从制造供给升级为服务共创的“社会创新”。

新质生产力的本质是绿色、分享、高效、可持续,是以人民幸福为最终目标。14 亿人的现代化,不能走西方资源透支的老路。设计必须回答:如何用最少资源,满足大多数人的真实需求?如何从 “占有型消费” 转向 “使用型服务”?如何让技术服务于人,让发展归于公平?答案就是系统设计、换道超越:不是跟跑西方的产品更新淘汰竞赛,而是引领新品类、新产业创新;不是沉迷于单点技术突破,而是构建全链条自主可控的产业生态;不拘泥于引进的“制”造路径依赖,更着力于领跑未来的“规则、标准”制定、价值重塑;不满足于制造大国,而是迈向设计强国、制造强国。


中国设计的“换道超越”,最终要实现的是文明层面的引领,即让设计成为中华民族永续发展的支撑,成为人类文明进步的动力。


中国设计的未来之道,就是以新质生产力为底座,以系统逻辑为方法,以文明担当为底色,以设计重构生产关系,以设计赋能民族复兴,以设计贡献人类未来。这不只是选择,是必由之路;这不只是愿景,是行动纲领。


——柳冠中



结语

在这个充满变革与挑战的时代,设计的价值早已超越审美与功能,成为破解发展难题、传承文明基因、引领未来方向的核心力量。中国设计要实现 “换道超越”,关键不在于形式创新,而在于认知、逻辑与价值的根本转变。设计不是装饰,不是跟风,不是简单造物,而是解决真实问题、优化资源配置、引导合理需求的基础学科。面对复杂的时代挑战,设计师必须跳出专业局限,放弃模仿思维,回归设计的本质。

我们要立足中国现实,继承中华文明实事求是、节制有度、共生分享的智慧,坚持系统观念,面向新质生产力,推动从产品设计向系统设计、服务设计、产业设计转变。不追求占有,而追求高效使用;不追求奢华,而追求公平与可持续。

愿每位设计从业者都能跳出惯性,开阔视野,以系统思维回应时代需求,以文化自信塑造中国特色,沉下心解决中国问题,走出中国道路,用实实在在的设计成果支撑民族发展,为人类探索更合理、更可持续的生存方式作出应有贡献,让设计真正成为民族复兴与人类进步的重要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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